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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科技部次長謝達斌:為台灣下一個30年創新科技墊步向上

科技部政務次長謝達斌認為,醫療結合材料科學及電子電機工程跨域合作,促成醫材和生醫電子發展,符合台灣現有的產業優勢。

台灣創新創業人才、生態、資金、跨國的商業營運策略逐漸成熟,也都讓創新團隊有機會能夠在台灣匯聚,並且創造許多日常和產業價值。然而,產業的發展也需要前瞻科學研究的基礎。科技部如何為台灣中長期的未來打好地基?DIGITIMES專訪科技部次長謝達斌,談科技部推動基礎前瞻科學研究以及打造友善醫療科技法規環境的努力:

問:次長曾負笈哈佛大學,請問次長當時在這個全球菁英聚集的學府中,給您最大的文化衝擊以及啟發是什麼?您覺得美國給與研究機構的哪些資源和政策協助是台灣在推動前瞻科學研究需要更多著力的?科技部未來有這類的計劃方向嗎?

答:我在哈佛大學留學有幾個印象深刻的經驗。在我直攻博士期間,學校給修課極大的彈性,不但鼓勵跨域,而且跨校。所以我當時修了不少在麻省理工(MIT)開的課,且不需要額外交學分費的。足見在當時(90年代),哈佛大學就已經非常重視跨領域、跨校學習,寬廣性有如學術的自助餐盛宴;而且校際間有許多合作,鼓勵各校師生間的交流,讓我有機會遊走在不同校園文化和生態之間,認識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讓人際鏈結更豐富多元,對研究學者是非常豐富的學習研發生態環境。

第二是當時網際網路方興未艾,哈佛就已有數位化的學習中心,很多課程的補充數位影音資料可以透過講義上的條碼在學習中心讓學生自學,並提供非常豐富的可搜尋資料庫。學校很重視如何把資訊和知識透過數位科技保存與傳遞,把學習變成有趣的事,鼓勵學生自我學習,也激發終身學習的熱忱。這樣的熱忱是知識分子必須內建的精神,而哈佛做得很好。


第三是我在念研究所的期間,我和指導教授有個不錯的研究成果,教授帶我去當時創立不久的Millennium Pharmaceutical公司pitch(提案),這家公司在2008年被武田製藥以88億美元購併。即使在90年代的波士頓,研發到產業技轉新創的風氣已是校園文化的一部分。在那裡創新並且產業化是被鼓勵的,而整個社會能接納失敗者,才有機會造就成功的連續創業者。台灣過去幾年在科技部的努力下,這樣的風氣漸漸起來了。那樣的氛圍讓我們不難理解為何美國舊金山灣區和東北角波士頓成為全球創新創業能量最豐沛的地區,因為這樣的文化在90年代就已經構築了。我的提案沒有被Millennium接受,也算是個魯蛇(loser),但我不會覺得丟臉,在與產業交流的過程中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看到不一樣的視角,這些經驗是課本與課堂裡學不到的。 


另外是基礎科學研究的重要性。雖然我們需要強調應用科學的轉譯,但是很多改變人類生活的科技,都是從基礎科研的突破打底的。基礎科學的厚植也是國力的累積。美國的基礎科研能力非常堅實。但在基礎研究當中,也不乏改變產業遊戲規則的關鍵發現、發明。科學家不會排斥學術與商業的結合,也有很好的支援架構。教授需要「誠實」「誠信」宣告(declare)與產業間的合作,該分享的權益有法律規範去框架。而科技部過去推動修訂科技基本法,目的就在透過法規上的調整鬆綁,鼓勵更多教授或學生勇敢出來創新創業,例如在持股比例與兼任新創公司職務上的放寬。當然我們還有很多需要繼續努力,想想人家90年代就已經建立起學術研發到產業發展的架構,形成那樣的氛圍與文化,難怪那麼多新藥、新醫材的創新開發都是從這兩地區起頭的。為了保障基礎科學資源的穩定與成長,在陳前部長任內我們盤點了學研與科技部法人當中屬於基礎科研基盤的進行整合,予以適度的保障。讓基礎科學研究有穩定的經費挹注和成長,以保障廣大基礎科研和人才培育的永續性。


科技部認為科學研究不但需要有前瞻性規劃,也要有在地性的接地。一個人或機構、國家若總是忙於眼前的事,沒有時間去思考10年、20年,甚至更後面可能的想像與整體局勢變化,將是很危險的。因此,我們需要去思考國家的願景去構築未來發展的想像,找出關鍵的問題超前規劃部署。這當中也要「鑑往」才能「知來」,更清楚的爬梳出目前遭遇的問題與未來會面臨的困境而有了脈絡。比如說,少子化和老齡化對科學研究與經濟轉型發展的衝擊在哪裡?有多大?沒有足夠的經濟發展動能,又如何能有充裕的經費來支持科研?育才留才攬才在社會少子化與高齡化轉型過程中我們的策略在哪裡?這些都是環環相扣的不可忽視的議題。 


科技部正在規劃2030年的3大願景:建構創新、永續,包容的台灣。將來如何化危機為轉機,讓社會更多元且更包容,讓不同世代間能融合傳承,讓經濟與科技發展更永續等等,是我們正在努力的方向,也是即將開展的全國科技會議將集思廣益的。

問:醫療科技與材料科學的結合,是前瞻科學研究其中的一個重要學科,而它的應用又能帶給一些傳統產業轉型的契機。請教次長關於螺絲產業的數位轉型與牙科、骨科智慧醫材創新的未來機會與挑戰洞見。如何融入東南亞的智慧醫材生態系?

答:醫療原本就很跨域跨界,因為要尋求臨床上最佳的解決方案。例如為了得到更精確的診斷和更精準的治療甚至預防,可能會透過醫療大數據與人工智慧(AI)的結合來找出疾病發展相關的蛛絲馬跡作為臨床輔助。而醫療結合材料科學及電子電機工程更普遍用在外科、醫療影像、植入式醫材等等。醫療與資通訊等的合作,可能提升整體運作效能降低人為失誤。凡此種種都需要有更多不同領域的人進來。醫材和醫電發展都很符合台灣現有的產業優勢。大家都知道,材料與化工造就了許多台灣隱形冠軍的產業,因為我們的化工很強。雖然台灣的代工、製造業也發達,但也唯有引進高科技升級產業,才能在全球生醫產業鏈扮演關鍵要角,得以永續繁榮。我們都知道1公斤的一般塑膠和1公斤的醫療用塑膠,利潤恐怕是差了好幾個數量級。相同的利潤,需要更少的原材料也有助於減少對環境的衝擊。您們會提到螺絲,或許是因為我的牙醫師背景與牙科骨科植體的聯想。螺絲產業最早期是由高雄岡山的新樂街開始發跡的,當時整條街幾乎都是在生產螺絲的,逐漸形成聚落效應,讓原本只有2公里的一條街延伸到超過20公里。一條街可以攻佔了全台灣70%供應量。島國的台灣,更有一群創業精神的前輩提著皮箱就開始全球跑透透,造就了今日全球前三大高品質精密螺絲扣件輸出大國的榮景。但這個產業的技術門檻相對低,產業逐漸外移而留在國內的廠商若不亟思轉型,則可能走向凋亡。我們從結構近似的牙科植體看到了朝向生醫產業轉型的新契機。Nobel Biocare是一家瑞士公司,曾經是全球唯一做鎖螺絲型植體的公司,也是醫師創業成功的先例。一只Branemark System植體的售價則是普通螺絲的數萬、甚至數十萬倍價值。但其中涉及了許多先進材料科學與製程,經過學研界與產業的結合,攜手走過谷底,台灣現如今牙科植體與骨科已經有極具國際競爭力的產品系列,也逐漸看到產值與銷售的成長。


台灣產學研醫的緊密合作和鏈結是一個優勢。以南部而言,成功大學的材料科學實力堅強,離南部科學園區開車只要20分鐘。還有南部最大的醫學中心成大醫院群聚許多不同醫學領域的意見領袖(KOL),並且提供了國際水準的醫療場域。再加上台灣還有一些科研法人機構,集結多方智慧與資源以及產業鍊結與橋接學研到產業的量能。這讓從原先秤斤論兩的螺絲產業,開闢出牙科植體、骨科材料的藍海市場。除了植牙、骨釘骨板,後來的結合軟硬體與生醫材料的客製化醫材3D列印,甚至智慧診所的整體輸出。愈做愈多樣,產業生態也愈來愈豐富完整。


台灣在創新、製造很強,但產品的行銷與品牌建立也非常重要。台灣醫材產品的高品質必須讓全球看見,能在醫療圈當中佈署通路獲得廣泛採用。因此,除了建立體驗診線以及豐富領域的意見領袖的推薦與培訓培養,我們也透過新南向政策在東南亞國家與當地醫療教育體系合作,培養當地使用客群等,營收也因而持續成長。


問:在強調服務與病人為中心的健康醫療照護產業,商業模式與既有產業的使用融合,受到許多產業的關注,而法規和政府的支持,也深受產業期待。在醫療科技發展過程當中,是否有哪些是政府正在做、未來幾年希望落實的面向?


答:要打造一個完整的產業生態系,最終端是市場,而中間有人才、資金、技術,而在上面的還有法規與市場策略。台灣9月正式開放了細胞治療,繼日本之後,成為第2個通過細胞治療相關法規的國家。當政府勇敢踏出這一步,產業才更有信心跟進,於是開始有細胞工廠、相關的培養基質、培養液等從學研、產業與法人出來,因應市場未竟的需求逐步建構起整個產業生態系統,就開始會有人勇敢的出來創業、開始有企業願意投入資金。生醫產業有很強的跨領域特性,因此不只學生物生技的人才有了出路,其他領域也可以找到貢獻的地方,甚至做後面的系統整合。例如資通訊(ICT)產業也進來幫忙做產業自動化提高品質、生產彈性與產能等等。


有了相關的法規,就等於政府宣誓了一個新的產業推動方向。台灣在小分子、巨分子相關的治療產品起步較晚,但在新興的細胞治療市場如果能超前部署,或有機會在未來競逐國際。細胞治療是非常個體化的,也契合吳部長的「精準健康倡議」,很適合台灣特殊的產業環境發展。例如細胞最終要回到人體,培養液當中不能有非人類來源的次成分,這是有專業門檻的,一旦越過就能提高產品的競爭力與價值。而過程中的自動化、品管系統、運輸等都有一定的技術難度,全球尚在戰國時代。而自體細胞治療的下個階段,要降低成本與擴大服務,則需要建立起「超級捐贈者」細胞庫,能「預存」在公司,隨時能分門別類供給需要的人使用。細胞是活的,需要建立標準化的檢測品管,而對汙染源的線上監控制也可能需要先進的基因檢測平台,則又是另一個產業。這裡面涉及的精準醫療,就又和大數據分析統計的軟硬體產業結合。也可能涉及其他體學的分析,而造就另一個產業鏈,彼此相連形成一個新的聚落和生態。

問:但法規需要跨部會的合作,衛福部未必了解科技部推動某政策的想法,您們如何克服這類挑戰? 

答:我們的生醫產業推動中心,規劃有定期的三次長會議,包含衛福、經濟和科技部的次長溝通平台。我們還透過專案經理(PM)在新創系統中協助主動式的案源探勘以及資源串接。這些PM來自不同機構,包含生物技術開發中心(DCB)、工業技術研究院下的生醫與醫材研究所、國家實驗研究院下的台灣儀器科技研究中心等。這些專業的生醫產業經理人會主動到各地拜訪教授和研究員,探勘具有技術商業化的潛力案源。並從產業價值鏈當中分析拼圖中的缺塊,未竟的市場需求來對接團隊。


例如前面提到的無異種來源(xeno-free)培養基就是細胞治療與生物製劑產業重要的一環,透過科技部的計畫,我們鼓勵了一位中興大學教授的研究成果成功地完成產品開發,衍生出通用幹細胞公司。另外如中原大學薄膜中心的張雍教授,透過特殊的膜材表面設計他能吸附特定細胞族群。衍生出普瑞博生技,他們的產可以直接線上濾除白血球,降低輸血的一些臨床不良免疫反應,也有許多其他能延伸的產業合作新應用。這兩家公司都成功獲得基金,穩健成長中。


從前台灣的學者們大多習於努力將研究成果寫成論文,發表在國際權威期刊作為階段性的終點,一方面缺乏創新轉譯與創業的文化,另一方面我們根本不清楚市場,不了解生醫產業需要哪些東西。這是從接單代工生產製造的經濟結構轉型到以創新價值為本的新經濟架構必經的學習與陣痛。有了這些訓練有素的專案經理來協助辨識出關鍵商機,能綜覽產業價值鏈與技術缺口,以終為始的「逆向探勘」,才能有效運用國家寶貴的資源,縮短學研到新創,到產品成功行銷獲利的距離。(本文為謝達斌口述,林昭儀採訪整理)

謝達斌目前擔任中華民國科技部政務次長,曾任成功大學口腔醫學科暨口腔醫學研究所特聘教授,美國哈佛大學牙醫學院分子生物學醫學科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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