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帶給我們的好處,但如何拿捏AI介入我們生活的程度,則值得深思。尼恩(Anaïs Nin, 1903~1977)是二十世紀少數能將精神分析、女性意識與文學內省深度融合的作家。她與精神分析師奧托・蘭克(Otto Rank)往來密切,深受其「創造性人格」理論影響。
尼恩認為,若一個人不面對內在的衝突、慾望與潛意識,便只能在表面上過著「正常」的生活,其實在精神上即早已死去。
她曾說:「數百萬人就這樣活著或死去,卻不自知:他們在辦公室工作。他們開著車。他們與家人野餐。他們養育孩子。然後,某種電擊治療(shock treatment)發生了,可能是某個人、一本書、一首歌,感動喚醒了他們,將他們從死亡中拯救出來。但有些人卻從未清醒。」這段話的啟示深刻而警醒。
尼恩所謂能拯救人心的「電擊治療」並非醫學隱喻,而是象徵靈魂覺醒的瞬間。那可能是一次巧遇、一篇文學作品或一段音樂,它們的力量來自人性共鳴、藝術感悟與知識震撼,提供反常規、非線性、無法量化的體驗。然而,在AI深度介入人類生活的時代裡,演算法傾向推薦我們「可能會喜歡」的內容,不斷強化既有觀念與習慣。真正的覺醒,反而來自那些無法被完美計算、能打破「過度擬合」(overfitting)生活的突發與深刻時刻。在機器學習中,「過度擬合」指模型過於貼合訓練資料而失去泛化力。
例如一位喜愛古典鋼琴的用戶,會不斷被AI「過度擬合」的推薦蕭邦(Frédéric Chopin)、德布西(Claude Debussy)等相似樂曲,平台藉此打造出一個精緻而封閉的音樂繭房,使他幾乎沒有機會接觸到爵士樂即興中的生命律動,或搖滾樂現場如山洪暴發的情感衝擊。與此相對,尼恩所說的「電擊治療」,或許正是這位愛樂者在某個夜晚,偶然被朋友拉去一個擁擠的Live House。當電吉他的音牆與鼓點如實體般撞擊他的胸腔,台下素不相識的人們在汗水與嘶吼中融為一體,這種全然陌生、未被演算法預約的集體狂歡,便成了一記將他從優雅卻單一的審美秩序中震醒的「電擊」。
尼恩筆下的「生活」是一種自動化、習慣化、缺乏反思的存在。
到了AI時代,這種無意識的狀態被賦予新樣貌。人工智慧的便利似乎為人開啟自由,卻也悄然削弱人主動選擇的能力。我們的工作、消費、娛樂乃至社交,皆在AI的建議與預測中被形塑。「在辦公室工作」「開著車」等例行行為,如今彷彿轉化為在高度優化卻缺乏靈魂參與的系統中運行的程序。許多人就在這樣的狀態中度過一生,看似充實,實則精神貧瘠。
我們面臨AI時代的來臨,必須主動尋求那些不屬於演算法舒適圈的經驗。若讓AI決定資訊流與選擇,我們將難以遇見那場能「將我們從死亡中喚醒」的震撼。真正的清醒,在於對效率與便利保持批判距離,並維護人類經驗中非理性、創造性與對意義的追尋。尼恩的話提醒我們:AI可以優化生活,卻可能抹殺人類對生命意義的主動探索。
當我們享受AI的便利時,更應警覺那份被取代的思考能力。在自動化的洪流中,唯有在震撼與思索之間,人性才真正甦醒。